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曾纪鑫的长篇新著《凶手与警察》(中国电影出版社2002年1月版)。小说人物栩栩如生,结构严谨有致,情节扣人心弦,作者如抽丝剥笋般地一步步诱惑、引领着读者,使你欲罢不能,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读完最后一页,一切的一切,自然明了于胸。可是,你虽然放下了小说,而其中的人物、故事却不依不饶地在你的脑海里萦回盘旋,令人深思不已。我以为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将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内涵,潜隐在一个好看、耐看的故事之中。
表面看来,《凶手与警察》写的是一系列不断升级的谋杀案的侦破过程,其实,作者不过将其作为一个“载体”与“由头”而已,我们只有透过喧嚣、复杂、纷纭的现象,才能窥见里面的“真货”与“干货”。作者对主人公刘茂林杀人动机的探寻以及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层剖析,使得这部小说超越了同类题材作品,获得了时代的高度。
刘茂林是一个独特而典型的人物,具有现代人的多重复杂因素。一方面,他是一名优秀的刑警,受过正规系统的教育训练,破过不少大案要案,有着丰富的破案理论与实践经验,甚至被人称为“江州福尔摩斯”;另一方面,他又是真正的杀人元凶,作案本事高强,是一个可怕的高智商、高智能犯罪分子。刘茂林亲手作案,又由他负责亲自侦破,他就这样陷入一个两难撕扯的怪圈之中,集天使与魔鬼、善良与邪恶、正常与变态于一身。
刘茂林何以发展、演变为一个如此“怪人”?其中自有着看似不可思议,实则“顺理成章”的内在缘由。一段历史投下巨大的阴影,一种恶果呼应着深远的根源,原来刘茂林是他母亲刘幺妹在一次上山打柴时被两名下乡知青轮奸后结下的一颗苦果。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死,他刚刚降临人世,就不知父亲,失去母亲,打上了“野种”的烙印,在耻辱与贫困的熬煎中由爷爷(实为外公)刘昌厚抚养成人。刘茂林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压抑而封闭的环境中,暧昧的童年一方面促他奋发上进,一方面又塑造了他性格的孤僻与怪异。在爷爷的培养下,他从小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也正是爷爷为他“作主”填报了警察学院,成为一名以铲除罪犯为职业的公安刑警。直到爷爷临死前,刘茂林才弄清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参加工作后,他尽可能地忘记母亲的仇恨,忘记与生俱来的耻辱。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刘茂林从两名欲行不轨的歹徒手中救下了年轻美丽的姑娘肖娟,受到强烈的刺激,心中一直潜藏着的复仇欲望开始熊熊燃烧。他忘记了爷爷的叮嘱,他失去了理智,以稳、准、狠、毒的作案手段,在江州市上演了一幕幕鲜血淋漓的杀人惨剧。以刘茂林高超的武功及反侦查本领,他会做得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然而,一场大规模的缉毒行动延宕了他的复仇计划,这才使得刘茂林在一种无法控制的变态冲动中彻底暴露了自己。他以四条人命终结了自己一生的痛苦,然后,便毅然决然地以开枪自杀的方式解脱了自己不可饶恕的罪孽。
只要我们稍稍留意就会发现,当主人公刘茂林心中充满正义时,他是一个高大伟岸的警察;而一旦复仇的邪毒缠身,他就成了一头恶魔。在作者笔下,这种两面性并非生拉硬扯地贴在一起,而是交融为一个有机整体呈现在刘茂林身上,展现在读者面前。
最后一声枪响,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一切又似乎刚刚开始。刘茂林的仇恨突破了人性的极限,而人性也曾一度被时代所突破,这既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特定时代的悲剧。我们不禁要问,刘茂林能否挣脱个人身世与童年生活的阴影,在现在的坐标上正常地迈向人生的终点呢?从理论上说应该是可能的,但现实是冷酷的!刘茂林的结局看似偶然,实则包含着无可更移的必然。作为个体的有限生命,他(或她)无法超越环境与时代的重重束缚,这就是生活,更是一种“宿命”。小说虽然结束了,但它那切入社会底里展开的生活剖面,那包含的深层意蕴却不断地促人思索,拷问着每一个读者的灵魂。
本文原载《武汉晨报-人文-购书卡片》2002年3月、《楚天声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