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和小调(十首)

大片


         1,
2点钟方向,对面阳台,
栏杆上挂着几排咸鱼干,杂物乱堆。
夕光总是怀旧的照临,
像木船腐烂在海滩,
一波一波的腥味在楼间浮动。
阳台里,
老太太伴着俩儿子。
天热时在阳台晚餐,
饭后老太太与一个儿子在厅里看电视,
另一个儿子独坐阳台,抽烟,看楼下的人,
也看对面楼里的我,夜深沉,红烟头不灭。
小点儿的儿子发际已落呈M状。
揪心的是,三年来我看不见其他的人,
比如年轻的女性。

         2,
8点钟方向就热闹得多,
仨小姐在灯火通明的厅室里裸着,
窗帘大敞,喝啤酒,叫外卖,笑语喧哗。
这也没什么,她们干的时候也不遮掩,
像澳门赌场里的性事表演。一时,
我这边许多窗口便黑了,幽暗的窥视如春草蓬生。
仨小姐流星般划过我们的小区,
我盯着那重归黑寂的窗扉,
想起原来的一个邻居:
花枝招展的女郎,晚7时骑摩托出去,天天如此,
一年后摩托换奔驰车,常常悠闲地在小区遛狗,
又一年,奔驰没了,遛狗的女郎依然遛着京巴母狗。
有一天我看到她追赶正交配的狗,嚷嚷道:
“妈个逼,又搞上了。”

          3,
11点钟方向是个穿小学校服的女孩,
周末也被关在屋里,
在阳台上唱歌,吹笛,攀爬防盗网,
又串进洗手间,偷偷地用红外线电筒,
瞄准电脑屏前的我……
隔壁的同龄女孩则自由的多,
踩着滑板在楼下飘来飞去,
母亲天黑才下班,外婆住得远,
很少来照顾她。
揪心的是,过年过节我也不曾见到,
一个父亲一样的男人进进出出。
这天我在电梯口的告示栏,
见到这样的通知:402的某某女士,
计生委批准你生第二胎。
住在403的我就奇了怪——
“她要单性繁殖吗?”



                                    2009-11-18

         4,往来无白丁

川女在11路公汽上对我说:去澳门。
那潜台词哐当哐当碾进口岸广场——
珠海就是龙门前的一潭臭水,你慢慢游吧。
川女是我楼下的住户,给澳门人生俩胖儿子,打麻将度日,
后因在澳门找“大耳隆”举债赌博,卖房携儿逃之夭夭。
另一个30岁的川女,涂脂抹粉的从我的家乡到广州教书,
她怨愤的叹:我羞于说丹江口,谁知道啊!
在野狸岛散步,逢几年不见的友人,
他说,陪几个香港朋友转转。

    ★ 大耳隆:放高利贷者。
                                    2009-11-22


天鹅之歌


我的头顶像湖水干涸,从百会穴开始裸露,
来不及逃走的白发,一群小鱼,晾晒在河滩。
所有的水鸟,沉入卵石。
那只天鹅,白天鹅,黑天鹅,
它的鸣叫,还留在天上,还站在我的睡眠里。


                           2009-11-23


回家的路


有时候想一想家,有时候想想撒哈拉,
都遥远的近乎蒸沙成饭的无聊。

离家是为了回家吗?
小时候不懂,等娘叫;
回家的路葬于榛莽,就在外面徘徊,
或干脆,
走得更远,在途中听亲人们渐渐故去。

               2009-9-27

打坐


一个坐禅,八风吹不动,
另一个磨砖,要把砖头磨成铜镜,
--用四种磨砖的声音转换季节。
到了第五个季节,打坐的起身,
拜磨砖的为师。
我呢,在剩下的日子里学打坐,
片刻我便能数清,
到墓志铭的距离。
我没有,
为我死的那一天是美丽而洁净而祈祷,*
我只有更实际的想法:
时辰已到,不玩了,
然后化作一道虹光消失,
你们看不到我留下的遗骸。

                  2009-12-26

                     *雅姆一首诗的标题

滚铁环


圆铁环焊点的疤痕,曾经白光灼灼,
像五月的花朵。
抚摸疤痕,记不清那一次痛得更厉害。
仿佛父亲90的寿数,已有点
前言不搭后语。他44岁有了我,
而今年我也44岁,没儿子
也不想想香火的事,也不想想怎么荣归故里。
俄国从苏联回到俄国,回到上帝应许的尘土;
唐宋元明清,传递一次铁环约300年。
月亮绕地球滚铁环,
地球循着太阳画的圈,日日从冰河期苏醒,
在娱乐至死的电视节目里打着盹:
房价跳涨,矿难,色情网,一杆狙击步枪……
铁环在我的记忆里滚动,在来年哐当,
一个焊点白光灼灼,
仿佛那趟永远也搭不上的火车。
此刻,我滚动在一棵榕树里面,
期望独木成林,并撑开聚散的树叶,
以浓荫庇护并预言我的女儿。


                           2009-11-29

笼中鹦鹉


这只叫“月光”的鸡尾鹦鹉,
在我的屋里说了六年话,
我只听懂它饥饿时响亮的呼喊,
至于它吃饱后寂寞的唠叨,
我一句也不懂。
用不着去解剖它发声的来源,
应该解剖的是我的耳朵,
就像面对贝多芬,
我那早已聋了的耳朵。
沉默在四面八方,你越想打破,
它越巨大,
沉默无依无靠,除非
日常的琐屑像羽毛脱落。

                   2009-12-23

武广高铁


我一直奔跑着,直到空间的顶端,
空间结束时,撞上时间。
一如这趟武广高铁,全程仅需3小时,
这让我非常贴近一些故人,
那些已经不能流畅的我的乡音,
只要伸出手来,仍然有碰杯的余味。
寒暄过后,回到自己的孤独,
彼此坐下,我坐在“广”的一头,
你们坐“武”的另一头,距离还原,
曾经遮蔽的陌生像野草越发浓了。

越来越快的速度,不可挽回地
加速了我们的衰亡,也包括
普遍存在的爱的速朽,
普遍存在的恨的速朽,
以及普遍存在本身的游戏结束。


                         2009-12-21

这一刻



这一刻黑妹在凤凰写生,
画水边的屋,灰瓦上阳光清亮,白云悠悠,
而画布的映象没这么宁静,
她边挤一管银饰的颜料边说:“太商业化了。”

这一刻成立在上海做生意,
经营干洗连锁店,还兼卖名茶六安瓜片,
晚上回家写诗,关于闵行区的“钓鱼执法”,
并伤恸地捂着切开的肺。
读大师的作品多年,却成了小商人,
“这是个问题。”

这一刻我的父亲在午睡,
3点钟下楼去老干部活动室,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半年前他曾摔倒在路上,
在倒下的刹那,他有一种虎落平阳的悲哀。
而读初三的米卡,在紫荆中学,
这一刻正与同学们互相探问《金瓶梅》的内容,
回家她要问父母:
“什么叫口交?”

这一刻我坐在珠海凤凰路的家中炒股票,
明天创业板开市,28家股票中的一只,
将养育出,新中国第一个身家过亿的股东作家。
但我的资金全被套,便无所事事。
在关电脑前,敲下几个关键词,
凤凰。海。这一刻 。  
                                              
                        2009-10-29


仿佛慈悲


          一,

落叶翻了个面,阳光下来,
都没有打扰到一对即将交配的螳螂。
仪式像水,缓慢地流淌。
当母螳螂吃掉公螳螂,
周围响起,
整个盛大的夏天。
          
         二,

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他们是夫妻。
不爱的人没有选择离婚,
陪着岁月,一场秋雨一场凉。
当不爱的人偶尔独自忧伤,
会找出一本发黄的相册,
眉眼舒展,好好过日子。

                     2009-11-10


技术


恰好我的两个女儿,
一个在画布上打着花伞,
遮挡纷飞的雨雪,
一个用纤细的手指,
在钢琴键上编织灰姑娘的布鞋。
天空反反复复,不外于太阳或雨的形式,
我都喜欢,并教两个女儿一样地平静,
不抱怨天气,与自己的守候相反。
就像我的词语不能挣钱,
却可以在我低迷的日子里,
点燃唯一的红烛。
必须有一双翅膀,
在困境与能量之间达到平衡。

                  200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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