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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青蛙:在时间中的前进与后退
作者:冰马 日期:2010-04-24
英国当代批评理论家泰瑞·伊格尔顿在《文学原理》中曾说，欧洲大陆流行的激进思想越过英吉利海峡，通常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英国文坛上的一些批评家，犹如站在多佛尔码头上的移民局官员，虎视眈眈地察看着来自巴黎的船只卸下各种新奇时髦的思想，凡是与他们的传统批评方法大体吻合的，则友善地挥手放行；对于同船而来事这有爆炸性的东西，则拒之国门之外；入境者若不致冒犯中产阶段的情趣口味，则发给允许工作的证明；如发现加工处理不善者，则装进下班船退回。
这一饶有风趣、耐人寻味的说法，对汉语中国来说，则是完全不同的情状。中国是没有这个“犹如……的移民局官员”的了，所有装载而来的思想，都当作宝贝、好东西输入了国内。作为鸦片战争之后一系列“落后就要挨打”、需要调整姿态低头向西方学习的余绪持续甚至得以不断地强化的存在，加之欧美文化中长期浸透的一种可称为“欧美中心论”的偏见附带地进入中国并被知识精英普遍接受，以欧美文化传统中的各种观念为准绳，用以观察和衡量我们自己的文化与汉语写作，当然地对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作出了等而下之的价值判断，我们作为“学生”日子似乎还长着哩。
正因有如此现实，我们的诗歌写作，仍然存在着浓烈的“西化”倾向氛围，更有甚者，至今持续地写着“翻译体”诗歌。而我以为，我们不能始终如一地当学生，我们当有自己的创造；在全球化和即时互通的互联网时代，我们更要有自己的声音——拥有自己本民族本文化特性的诗歌写作。
米歇尔·福柯曾雄心勃勃地宣布，“在我试图把西方文化的最深层发掘出土的过程中，我要使我们的这片沉默无言，看上去纹丝不动的土地显示出它原有的罅隙，它的不稳定性，它的缺陷；而这片土地正是又一次在我们脚下震颤起来的同一片土地”。福柯不是一个烧香者，而是一个拆庙人，他将“断层”与“差异”两个概念像楔子一样打入“历史”。而我们想要做的工作，同样要解决“断层”与与“差异”两个问题，但某种程度上与福柯相反：试图将在五四及其之后一系列的活动中拆毁、推倒的庙宇或丢失、断裂文化传统重拾在手。
仍然记得2002年的某个春日，我和冰马、苏省去了江苏的吴江县，那里正是范成大买宅田养老的地方，一座叫着 “福寿”的山满是重重叠叠的坟茔，仿佛几千年来，它就一直是一块埋人的好地方。在那里，我们吹麦管、尔后又去寒山寺游赏，我突然感觉某种传统的力量在我身上苏醒：古人们通常在四句之内解决了诗歌的所有问题，现代诗歌是不是也可以？在阅读中国古典典籍之时，作为读者能够充分享受到古典汉语的文辞之美，而现代诗歌写作，有没有可能使中国的诗歌口语化写作猛然转向，尽可能地让五四之后渐渐少用、甚至根本不用的古典优美文辞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诗歌当中，前承断裂传统以恢复它们的美丽和光亮？
于是自此尝试写作“四行一拍”，并断断续续地写一些带有一定量古典文辞、其中又夹杂着方言俚语的杂诗。这或许是一种后退吧……然而我接受这种认识：与欧美诗学体系相比，东方诗学中的抽象思辩不仅不逊色，诸如“神韵”、“风骨”、“意境”、“性灵”等说，都是西方诗学传统无法完全涵盖的美学观念，当今包含这些元素的中国诗歌写作也应如是。何况，我们以新的视野、眼界和方法论重新进入我们的文化传统，突入某些看似不允许进入的话语事件、活动与词语禁区，让往昔的陈迹又恢复它们的历史面貌，或者说让历史面貌重返当下，我们当前的诗歌写作就不再是看似有“根”实是无根（或者有一根西方的根）的状态，这诗歌沃土不也可以真正在我们脚下震颤起来吗？
人们常说，道在屎溺中。村言野语中当含有诗意。童年和少年时代，我常常跟着外婆在田野上挖野菜，她对我讲过去的事情。我懵懂未开，仅对一朵又一朵大地的馈赠感兴趣。多少过去后，她对我讲的过去的事情慢慢浮上来。死去的物质比活着的物体本身轻，它们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会渐渐对消逝的和即将消逝的事物感兴趣，正如秋风扫落叶，诗人对落叶感兴趣。一个人在学堂中学到普通话和著名的词句，而后对他远离和忘掉的家乡俚语感兴趣。一个诗人对他人摒弃的人物感兴趣，在历史中重塑他的身世与情感，同时也在塑造和丰富自己的身世与情感。同时，一个诗人，也当拥有未来无穷无尽的生活，他当对未来感兴趣，他对未来世界产生遐想和虚构，并与那个时候的人们作情感交流。诗人应当有一条在时间中可以自由穿梭和往来的通道，即在时间中自由地前进与后退。
我常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作为汉语诗歌读者，乐于接受外国诗人非我同类的作品情绪意蕴，但对中国汉语诗歌写作者的外化作品普遍地感到不适。我以为这是情绪上的不认同。在中国人自己文化与生活长期薰染之下，形成的特有文化心理，使人们认为外化的作品可能存在矫情、伪饰、做作、摹仿痕迹，难以得到普遍的尊崇。但反过来，我们又存在另一种情形：对汉语之外的功成名就者无以复加的推崇，对母语诗歌写作者妄自菲薄。我以为，中国现代诗经过百年嬗变，尤其是网络诗歌十余年的发展，中国诗人确确实实当有和已经有了自己独到的创作，未来当有大变。中国诗人致力于本土历史与文化的重塑，将可能提供各种各样新的方法，一旦用诸于诗歌作品就能产生迄今为止未知的诗意，并产生本土最具独创性和最具代表性的诗人和诗歌作品。
2010-4-20于泰州
这一饶有风趣、耐人寻味的说法，对汉语中国来说，则是完全不同的情状。中国是没有这个“犹如……的移民局官员”的了，所有装载而来的思想，都当作宝贝、好东西输入了国内。作为鸦片战争之后一系列“落后就要挨打”、需要调整姿态低头向西方学习的余绪持续甚至得以不断地强化的存在，加之欧美文化中长期浸透的一种可称为“欧美中心论”的偏见附带地进入中国并被知识精英普遍接受，以欧美文化传统中的各种观念为准绳，用以观察和衡量我们自己的文化与汉语写作，当然地对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作出了等而下之的价值判断，我们作为“学生”日子似乎还长着哩。
正因有如此现实，我们的诗歌写作，仍然存在着浓烈的“西化”倾向氛围，更有甚者，至今持续地写着“翻译体”诗歌。而我以为，我们不能始终如一地当学生，我们当有自己的创造；在全球化和即时互通的互联网时代，我们更要有自己的声音——拥有自己本民族本文化特性的诗歌写作。
米歇尔·福柯曾雄心勃勃地宣布，“在我试图把西方文化的最深层发掘出土的过程中，我要使我们的这片沉默无言，看上去纹丝不动的土地显示出它原有的罅隙，它的不稳定性，它的缺陷；而这片土地正是又一次在我们脚下震颤起来的同一片土地”。福柯不是一个烧香者，而是一个拆庙人，他将“断层”与“差异”两个概念像楔子一样打入“历史”。而我们想要做的工作，同样要解决“断层”与与“差异”两个问题，但某种程度上与福柯相反：试图将在五四及其之后一系列的活动中拆毁、推倒的庙宇或丢失、断裂文化传统重拾在手。
仍然记得2002年的某个春日，我和冰马、苏省去了江苏的吴江县，那里正是范成大买宅田养老的地方，一座叫着 “福寿”的山满是重重叠叠的坟茔，仿佛几千年来，它就一直是一块埋人的好地方。在那里，我们吹麦管、尔后又去寒山寺游赏，我突然感觉某种传统的力量在我身上苏醒：古人们通常在四句之内解决了诗歌的所有问题，现代诗歌是不是也可以？在阅读中国古典典籍之时，作为读者能够充分享受到古典汉语的文辞之美，而现代诗歌写作，有没有可能使中国的诗歌口语化写作猛然转向，尽可能地让五四之后渐渐少用、甚至根本不用的古典优美文辞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诗歌当中，前承断裂传统以恢复它们的美丽和光亮？
于是自此尝试写作“四行一拍”，并断断续续地写一些带有一定量古典文辞、其中又夹杂着方言俚语的杂诗。这或许是一种后退吧……然而我接受这种认识：与欧美诗学体系相比，东方诗学中的抽象思辩不仅不逊色，诸如“神韵”、“风骨”、“意境”、“性灵”等说，都是西方诗学传统无法完全涵盖的美学观念，当今包含这些元素的中国诗歌写作也应如是。何况，我们以新的视野、眼界和方法论重新进入我们的文化传统，突入某些看似不允许进入的话语事件、活动与词语禁区，让往昔的陈迹又恢复它们的历史面貌，或者说让历史面貌重返当下，我们当前的诗歌写作就不再是看似有“根”实是无根（或者有一根西方的根）的状态，这诗歌沃土不也可以真正在我们脚下震颤起来吗？
人们常说，道在屎溺中。村言野语中当含有诗意。童年和少年时代，我常常跟着外婆在田野上挖野菜，她对我讲过去的事情。我懵懂未开，仅对一朵又一朵大地的馈赠感兴趣。多少过去后，她对我讲的过去的事情慢慢浮上来。死去的物质比活着的物体本身轻，它们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会渐渐对消逝的和即将消逝的事物感兴趣，正如秋风扫落叶，诗人对落叶感兴趣。一个人在学堂中学到普通话和著名的词句，而后对他远离和忘掉的家乡俚语感兴趣。一个诗人对他人摒弃的人物感兴趣，在历史中重塑他的身世与情感，同时也在塑造和丰富自己的身世与情感。同时，一个诗人，也当拥有未来无穷无尽的生活，他当对未来感兴趣，他对未来世界产生遐想和虚构，并与那个时候的人们作情感交流。诗人应当有一条在时间中可以自由穿梭和往来的通道，即在时间中自由地前进与后退。
我常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作为汉语诗歌读者，乐于接受外国诗人非我同类的作品情绪意蕴，但对中国汉语诗歌写作者的外化作品普遍地感到不适。我以为这是情绪上的不认同。在中国人自己文化与生活长期薰染之下，形成的特有文化心理，使人们认为外化的作品可能存在矫情、伪饰、做作、摹仿痕迹，难以得到普遍的尊崇。但反过来，我们又存在另一种情形：对汉语之外的功成名就者无以复加的推崇，对母语诗歌写作者妄自菲薄。我以为，中国现代诗经过百年嬗变，尤其是网络诗歌十余年的发展，中国诗人确确实实当有和已经有了自己独到的创作，未来当有大变。中国诗人致力于本土历史与文化的重塑，将可能提供各种各样新的方法，一旦用诸于诗歌作品就能产生迄今为止未知的诗意，并产生本土最具独创性和最具代表性的诗人和诗歌作品。
2010-4-20于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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