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青蛙硬骸2009诗歌奖受奖词——诗歌,和朋友

就像沈鱼、马力和四分卫先前知道的一样,我写作诗歌的缘起是那样的简单,那样没有目的(不过人生好像也没啥目的),一张空中飘着的废纸促使我写起了诗歌。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写作诗歌就像一个积习,一个坏毛病,至今仍然在我的身上起着死不改悔的作用。

我一直认为,写作诗歌,不过是感觉寂寞了,需要找诗歌或诗人作朋友。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我找着找着,就找到过去的年代中去了。如果你们全都抛弃了我,那我就可能凄凄艾艾、暗暗锥心垂泪地离开郢都;如果你们认定我还不够格称杜子美为朋友,那我就是住在他家对面的老翁,有那么一个黄昏我越过木槿篱笆,与他喝了一壶;如果你们认出了我,过了吴江县,那我的船头可能坐着一个女子,名叫小红。

我一直想说,朋友们,你们其实跟我一样,穿过不同时代的云雾,降生并成长于现在总称为中国的各个角落里。我们都写着各自可以相认的汉字。我的朋友们,无论时代如何变幻,人类的基本情感有何变化?过去,我们见一面要走上半年,现在一日万里,我们有见面吗,一年中又有几次见面?一样的诗词酬唱,一样的离愁别绪,怕只怕轻了重了,浓了淡了,怕只怕片纸无存,生死相隔。

仍然记得2002年的某个春日,我和冰马、苏省去了江苏的吴江县,那里正是范成大买宅田养老的地方,一座叫着 “福寿”的山满是重重叠叠的坟茔,仿佛几千年来,它就一直是一块埋人的好地方。在那里,我们吹麦管、尔后又去寒山寺游赏,我突然感觉某种传统的力量在我身上苏醒:古人们通常在四句之内解决了诗歌的所有问题,现代诗歌是不是也可以?在阅读中国古典典籍之时,作为读者能够充分享受到古典汉语的文辞之美,而现代诗歌写作,有没有可能使中国的诗歌口语化写作猛然转向,尽可能地让五四之后渐渐少用、甚至根本不用的古典优美文辞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诗歌当中,前承断裂传统以恢复它们的美丽和光亮?于是自此尝试写作“四行一拍”,和其他一些带有一定量古典文辞的杂诗。这样写来,一晃又是许多年过去了,感觉老之将至,浑身上下有了浓重的暮气,就像朋友们说的那样,我薰染出了一股旧式书生和文人的气味,慢慢地脱离了我们身处的时代。而这其实多么接近我的理想啊:如果我能过一种优渥的书生日子,或者乡绅、土财主生活,一定会在家乡的湖泊边起几间房,一房推磨,一房拴驴,一房设琴,一房挂云雨帐,一房结蜘蛛网。有时,我会在家招待找上门来谈诗论文的人,有时我也会月夜出门,拜师访友。

真的很好,我的朋友们。无论我的诗歌写成什么样,到头来都是废纸一张,然而我找到你们,你们没有因此生厌。你们甚至在冬天到来之际,决定把年度硬骸诗歌奖硬塞给我,让人感觉温暖啊,就像我对四分卫说的那样,我很激动。诗歌写作,没有给我带来别的,但带来了朋友,尤其是你们,这么好,这么好玩。正因如此,我要一本正经地说,感谢诗歌。


2009-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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