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也诗歌]寅虎年几个新作


《我们一起在词语里回家》


你端起酒杯,不醉
没有我的影子,喝到脂肪肝开始流泪,
就会见到我也倒卧在旁边,
眩晕掀上天,充满乌云的趔趄。
你抓起电话,像抓玄月,问影子的我:
多年不联系了,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回家,约好一起回趟老家吧。

我说过回家的路早已荒芜如戈壁,
让那棵胡杨树,留给风景,风景才真正的
死后一千年不倒,
倒后一千年不腐烂。只是
你如果不再爱了,
或者想最后再爱一次,
词语仍是我们唯一的门--
原来闭合的张开,原来张开的闭合。

一场战争过后,硝烟弥散,
流离失所的人们,
在路上,不说话。


《趋同进化》

没有比那些矗立的电视观光塔
更像的了,如果再配上霓虹灯,
胀得有节奏的一闪一闪,我就想笑。
整个城市在黄昏时发情,
而天空职业性地敞开,自己沉睡。

一张巨大的床上躺着城市,
伸出男人的手,女人的呻吟拍打浪花。
而海的梦魇里面还有什么在进化?
海豚不类同于鲨鱼,
海豚与鲨鱼一起合围捕猎,
海豚用鲨鱼的形式哺乳。
伫立礁石,你的目光从水中游回,
远处情侣路上,所有廉价的轿车,
都想跑出个奔驰的样儿,
没有新事物,乌有慢慢靠近。

越来越像的还有各种摩天大楼,
要长到一千米,空中花园,
孕育怎样的有机人类?


《安慰的艺术》

镜子写作人的脸,从三四岁开始,
你知道自己不是猴子,不是宠物狗,
镜子里的小人是:我。
与玻璃构成一个共时存在,
那天额上落雨,眉毛尖站着蜻蜓,
秋天你就出嫁,嫌镜子装不下白纱裙,
转瞬已是雪花飘零......
你瞧着满头银丝,有点心痛,
抚摸岩石般裸露在颧骨上的阴影,
比冬至的夜色还要用心。

至于十有八九的不如意,
你的化妆品是个动词,
哈哈镜一样的动词。


《梦里,永远搭不上的火车》

焦虑。赶往一个地方,或者
匆匆逃离这个地方,
没有方向地喘息着。

可以是
大雪正落,寂静的小城
那些孩子定格在里面,
一盏昏黄的窗口,溢出暖和,
我还以雪的清凉,干燥,以及怀疑。
人生后来的趣味,
仿佛爱情,绕不开的水土流逝,巉岩兀立。
可以在
都市边缘,门户紧闭
邻里老死不相往来,
都可以。

月台泪流满面。火车总是
领先于我的存在,我死后
肯定有了更新的速度。

倘若一个婴幼儿,
见到猫的图像会哭,我便说她的前世是老鼠,
我的劫数在铁轨上,
每一次都无穷接近了,
每一次都看着火车遗我而去。
事实上,在现实的火车厢里,
我的焦虑却相反,并停滞:
想把即将到达的车站
推向无穷远......


《话说吃桔子》

孩子吃桔,每一丫上的筋,
都被撕扯掉,
母亲说,最好连筋吃下去,有营养。
孩子再吃桔,每一丫上的筋,
都被摘得干干净净,
父亲又重复一遍母亲的话,
并强调,那些筋有很高的中药价值,
孩子一如既往地吃剥尽了筋的桔,
偶尔还玩玩花样
把一丫桔肉翻转出来嘬着吃,
然后扔掉里层的皮。
父母不再劝,因为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也用同样的方法吃桔,
也曾听到父母讨厌的唠叨。
然而,一个桔子出现在
一个诗人的少年,极有可能
具备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特别是背景黑暗又贫乏,
桔子出现在病榻,并且和亲情相关,
诗人长大成诗人以后,
便用词语细腻地剥桔,
再到国外朗诵给外国诗人听......

一枚小小的桔子被剥开,
究竟是谁刚刚裂开了伤口?


《陈词滥调》

                
总该胜过一张白纸吧,当切开
四十五年的壳--石头的皮。

总该胜过一张白纸,当那么多的
温暖的诗歌等待,仿佛鸟鸣,
而我准备了充足的食物,
我可以识别,不同饥饿的呼唤。

一张白纸摊开,我攥着把烂词,
比如自恋的水仙花,受了挫的宗教感,
以及晚餐做什么好吃的。
人类累积的陈词滥调,
与我形影不离。

当我再次书写时,
总该胜过一张白纸吧?


《雾》

在海边,雾也用涨潮的方式
先把地面淹得湿滑,
再爬上各种玻璃,
最后结出水珠,盛开在吊顶的板面上。
我用指头划窗玻璃,却发现
哭泣般的水珠在外面淌,
这多少让我感到一丝欣慰。
而在门口的一次滑倒,又令我
想起那个女孩:
她已接到名牌大学录取通知,
在八月的一个黄昏,
她哼着英文歌,对镜梳理
浴后瀑布似的黑发,
她问镜中的自己,明天是否染成金黄?
但在转身的刹那,
黑发像瀑布一样轰然跌落,
女孩再也没有醒来。
而铮亮的地板,
是父母在装修时
刻意挑选的高档产品,
而一家三口,搬进新居才两天。

......当我从山上看完雾回来,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霉味,
打消了我想换更大的屋居的念头。


《开始了》

米卡十四岁,离中考只有100天,
每天晚上学习到11点以后,
周末可以
上网偷菜的乐趣也被取消,
只保留维塔斯的海豚音,
在她的耳边徘徊。
班主任甚至建议,
停止日练钢琴--太耽误时间,
米卡不答应。

有天晚上米卡刷牙,忽然对镜落泪,
父母一时不知所措,追问再三,
却引来她嘤嘤的泣声,就是不说。
第二天不说,好多天以后仍不说,

寅虎年的潮湿提前到来,
整个二月在雾里,
连厨房的天花板,也忧郁地挂满水珠,
就像米卡的心事。

这个平静的晚上,米卡刚刚熄灯,
屋外忽然哗哗啦啦一阵雨,
米卡穿着睡衣冲出,边往阳台跑边问:
“是不是下雨了?”

                2010-3-9

[本日志由 冰马 于 2010-03-10 00:37 A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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