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下一篇
【珠海如也专栏】学 佛
作者:冰马 日期:2009-05-04
一
去年夏天我回湖北老家呆了十来天，不像以前，说是探望老父亲，却很少在家，特别是到了吃饭时间，总与发小们在餐馆里推杯换盏，经常到半夜才摇晃着一身酒气蹑手蹑脚进家门，生怕惊扰了父亲越来越不容易的睡眠。而这一次我多半时间留在家里，陪父亲看看电视，听他聊一聊其年轻时的一些经历……也不通知全部的哥们我回来了，直到临别的前一夜，朋友们齐聚在汉江边的渔家餐厅的船舱里；直到每个人都“打圈”﹙自己轮着与同桌的每一位干一杯﹚完毕，我才嘿嘿地笑说：我“变性”已经一年了——从肉食动物变草食动物，没发觉吧……也请哥几个见谅，没说我回来或再三推掉酒局，不吃肉少喝酒，我不想难为自己却在杯中淡了哥们的情谊……
今年夏天返家，便几乎不出门了。上午为老父按摩疼痛的身躯，下午指导他定时泡干柴般的双脚，并讲佛经中的小故事逗老爷子开心；黄昏时，再去河边捡五彩斑斓的石头……一个朋友忍不住问：你越来越怪，不吃肉总有什么原因，你信佛了么？两年来我无数次面对这种狐疑，往往在内心苦笑，我岂敢轻言信佛，因为“信”的人太多太烂，烧香呵吃斋呵什么的伪作沙门而心非沙门，我只好回答“我学佛”。这大概令友人觉着矫情，却是我的无奈，就像一个诗人在回答记者问时说：在企业打工，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一个写诗的。不合时宜呵。
每一次面对是每一次提醒，是每一次看记忆中的自己的影子，在寂静中像坛老酒一样朝我走来……
二
缘起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夏天出门游玩，来到洛阳白马寺，在寺内出售佛经的玻璃柜台中，我看到一本《金刚经·心经》。金毛狮王谢逊被囚井下，听三个老和尚诵金刚经并感化出家的故事，给我留有太深的印象。便让柜台里的僧人拿一本我要买。僧人不以为然地说：你买了也看不懂。那一刻我真有被羞辱后的愤懑，心说我比你更没文化么秃驴？时到今日，我体会了僧人的傲慢——我真的不懂！看了二十年﹑还时常在打坐中背诵心经，却还是不能“无住生心”，瞧瞧人家六祖慧能，窗外听一段就开悟了。更要命的是我的轻慢之心也膨胀起来，劝人说：吃什么斋呵要斋心。……更早的一段往事，要追溯到我十九岁那年，在九华山峰巅的一座寺庙前，一白髯僧笑咪咪端坐木案后，为游人在纸扇上题诗。等到我时他笑得更和蔼了：你与佛有缘，跟我做徒弟吧。
三
到了三十岁，遇见南怀瑾先生关于佛经的各种述著，我才开始真正的醉心佛家文化：学打坐，床头床尾随手可以抄起一本佛经；那段日子我只看南怀瑾和奥修的书，一本《圆觉经略说》一时成为最爱，隔段日子不读上一遍，日子过得就像少了油盐。去书店就直奔三教古籍专柜，路经文学书籍的区间时，恍惚在梦里：远远地瞟一眼昔日恋人的窗棂而不能靠近，任大雪在身外燃烧……为此，我又得罪了一笔友；我俩离开同一个城市十多年，彼此杳无音讯，他在找到我的欣喜的电话里告知：又开始写诗﹑草根的最高梦想是春风吹又生。我颇不以为然，在日后的手机短信里劝道：别再写哪些分行的垃圾了。现在想来，我真像南怀瑾先生说的那种人——满口佛语﹑由禅而馋﹑是误不是悟了。
但我还没有断荤。我了解斋不斋的与肉没关系；世上的佛教徒，唯有华人中不食荤者多，这风气由梁武帝始倡，迄今一千五百年了。遥想当年，释迦牟尼在山野苦修得骨柴之身，知非究竟而重返尘世，是在牧羊女的供养﹑在菩提树下静观辽阔星夜而恢复如来三十二相而成佛的……要这样学我对自己说。生性懒散，我不耐定时定点的条条框框的活儿，比如每日长香短香地供佛像；连打坐也是随兴而至，瞎猫碰死耗子，在坐中还真有一回醍醐灌顶：那次跏趺坐到了一个小时，百会穴啪地一声脆响，混沌的头颅顿时有股清凉泻入……那个爽啊，没法用言语形容！可惜这天赐的醍醐，到了脖子就不往下走了。我也不刻意在自己身体上搞花样，我听佛陀的话：看破，放下，自在。我从“放下”学起，从最平常的小事开始——戒烟。十六岁公开抽烟至三十六岁，我从未间断或者想过戒掉，就戒了。无需假借他物。这使我享受了许多老烟民佩服的目光，我解释唯一的招儿﹑是在桌上摆盒“大中华” 天天瞅着它说：连“大中华”都不碰还有什么烟值得一抽呢？其实我心里在窃笑：有佛祖保佑我在学佛呢。
四
至于吃素，我是在看了印度瑜伽圣人尤迦南达的自传后开始，具体因为什么事或某一段话已模糊难忆了。当然还是与学佛相关。两年来妻子总耽忧我会营养不良而遭病，我说，南怀瑾九十岁了仍能在座上蹦弹﹙打坐收功时的动作﹚，净空老法师站着讲经，我也可以吸收天地灵气而长生的；何况，你们吃肉我喝汤精华在我这儿，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断荤呢。另有关心我者叹息：唉，才四十岁就开始吃素！别介呵您这一声唉，可真把我叹得七老八十了，我这么怕自己秃顶贪恋花花世界岂能信佛教我喜欢素食主义者……又一次无奈的解释。
解释之外，我还为吃的事平添了另一烦恼——越来越看不惯乃至反感妻女俩剩饭剩菜尔后倒掉。我吃肉前家里没有这现象，她俩不吃的鸡皮鱼皮肥肉等等，全是我的下酒菜一扫而光。现在倒好，扔进垃圾桶的全是剩鱼剩肉；妻子忌讳吃剩菜，女儿更挑——瘦肉热一道便嫌硬了不动筷子。我骂母女俩下辈子要变饿鬼的：瞧电视上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和70多岁的爷爷在田头的窝棚里度日，学校一千多元的“借读费”没着落，爷孙俩天天用酱油拌饭吃，“惜福”两个字懂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呢。我没有把印光大师每次吃完饭﹑都要把碗底的残油剩渍再添一遍的事当例子，我怕听后她俩会在心里耻笑，因我的抠门而误解佛家的朴素与觉悟。你不是年年教学生背出师表么，我对妻子说，更应该背诵诸葛亮的《诫子书》——俭以养德。……直到不久前的某一天，妻子把汤中的半只鸡整个地扔了，我才明白自己错了，我真的错了。与其强人所难，逼娘儿俩做她们不屑的事，咱还是改变自己吧。古人云：时时检点自己且不暇，岂有工夫检点他人。——那一刻，我决定开荤。
五
有什么关系，我的“主食”还是读佛经呢。年初买了一套三秦出版社发行的十部 “名气最大的著名经典”，现在已读得七七八八，并从中找到“净土”，仿佛在某地忽然遇见梦中的情景——这地儿我来过呀，无比亲切。我指的是《无量寿经》。这些年一直反复阅读禅宗的经文，有时越读越迷惑，就像中文字，你老是盯着一个字看，最后，连“我”字也不认识了。这情形令我联想到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在华山，从茫茫黑夜里终于爬上山顶，旁边的游人喘着气，一个问这是那什么峰吧，另一个说，别这峰那峰的我都要累疯了。是啊，这些年这禅那禅的把我都要弄残了。从这次第到那阶位，什么十信十住十回向……依我这根性，修多少个劫也不能“不来”（阿那含者）这五浊世界，轮回可不是摇滚着玩的。我找到了净土宗，佛陀说可以带业往生净土啊！瞧阿弥陀佛的手印，永远伸向你，像母亲正迎接将欲跌倒的孩子……
我又开始吃荤了，这在学佛的途中不知是退是进，亦或根本就没有退进，我不知道。
2008-11-5珠海
去年夏天我回湖北老家呆了十来天，不像以前，说是探望老父亲，却很少在家，特别是到了吃饭时间，总与发小们在餐馆里推杯换盏，经常到半夜才摇晃着一身酒气蹑手蹑脚进家门，生怕惊扰了父亲越来越不容易的睡眠。而这一次我多半时间留在家里，陪父亲看看电视，听他聊一聊其年轻时的一些经历……也不通知全部的哥们我回来了，直到临别的前一夜，朋友们齐聚在汉江边的渔家餐厅的船舱里；直到每个人都“打圈”﹙自己轮着与同桌的每一位干一杯﹚完毕，我才嘿嘿地笑说：我“变性”已经一年了——从肉食动物变草食动物，没发觉吧……也请哥几个见谅，没说我回来或再三推掉酒局，不吃肉少喝酒，我不想难为自己却在杯中淡了哥们的情谊……
今年夏天返家，便几乎不出门了。上午为老父按摩疼痛的身躯，下午指导他定时泡干柴般的双脚，并讲佛经中的小故事逗老爷子开心；黄昏时，再去河边捡五彩斑斓的石头……一个朋友忍不住问：你越来越怪，不吃肉总有什么原因，你信佛了么？两年来我无数次面对这种狐疑，往往在内心苦笑，我岂敢轻言信佛，因为“信”的人太多太烂，烧香呵吃斋呵什么的伪作沙门而心非沙门，我只好回答“我学佛”。这大概令友人觉着矫情，却是我的无奈，就像一个诗人在回答记者问时说：在企业打工，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一个写诗的。不合时宜呵。
每一次面对是每一次提醒，是每一次看记忆中的自己的影子，在寂静中像坛老酒一样朝我走来……
二
缘起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夏天出门游玩，来到洛阳白马寺，在寺内出售佛经的玻璃柜台中，我看到一本《金刚经·心经》。金毛狮王谢逊被囚井下，听三个老和尚诵金刚经并感化出家的故事，给我留有太深的印象。便让柜台里的僧人拿一本我要买。僧人不以为然地说：你买了也看不懂。那一刻我真有被羞辱后的愤懑，心说我比你更没文化么秃驴？时到今日，我体会了僧人的傲慢——我真的不懂！看了二十年﹑还时常在打坐中背诵心经，却还是不能“无住生心”，瞧瞧人家六祖慧能，窗外听一段就开悟了。更要命的是我的轻慢之心也膨胀起来，劝人说：吃什么斋呵要斋心。……更早的一段往事，要追溯到我十九岁那年，在九华山峰巅的一座寺庙前，一白髯僧笑咪咪端坐木案后，为游人在纸扇上题诗。等到我时他笑得更和蔼了：你与佛有缘，跟我做徒弟吧。
三
到了三十岁，遇见南怀瑾先生关于佛经的各种述著，我才开始真正的醉心佛家文化：学打坐，床头床尾随手可以抄起一本佛经；那段日子我只看南怀瑾和奥修的书，一本《圆觉经略说》一时成为最爱，隔段日子不读上一遍，日子过得就像少了油盐。去书店就直奔三教古籍专柜，路经文学书籍的区间时，恍惚在梦里：远远地瞟一眼昔日恋人的窗棂而不能靠近，任大雪在身外燃烧……为此，我又得罪了一笔友；我俩离开同一个城市十多年，彼此杳无音讯，他在找到我的欣喜的电话里告知：又开始写诗﹑草根的最高梦想是春风吹又生。我颇不以为然，在日后的手机短信里劝道：别再写哪些分行的垃圾了。现在想来，我真像南怀瑾先生说的那种人——满口佛语﹑由禅而馋﹑是误不是悟了。
但我还没有断荤。我了解斋不斋的与肉没关系；世上的佛教徒，唯有华人中不食荤者多，这风气由梁武帝始倡，迄今一千五百年了。遥想当年，释迦牟尼在山野苦修得骨柴之身，知非究竟而重返尘世，是在牧羊女的供养﹑在菩提树下静观辽阔星夜而恢复如来三十二相而成佛的……要这样学我对自己说。生性懒散，我不耐定时定点的条条框框的活儿，比如每日长香短香地供佛像；连打坐也是随兴而至，瞎猫碰死耗子，在坐中还真有一回醍醐灌顶：那次跏趺坐到了一个小时，百会穴啪地一声脆响，混沌的头颅顿时有股清凉泻入……那个爽啊，没法用言语形容！可惜这天赐的醍醐，到了脖子就不往下走了。我也不刻意在自己身体上搞花样，我听佛陀的话：看破，放下，自在。我从“放下”学起，从最平常的小事开始——戒烟。十六岁公开抽烟至三十六岁，我从未间断或者想过戒掉，就戒了。无需假借他物。这使我享受了许多老烟民佩服的目光，我解释唯一的招儿﹑是在桌上摆盒“大中华” 天天瞅着它说：连“大中华”都不碰还有什么烟值得一抽呢？其实我心里在窃笑：有佛祖保佑我在学佛呢。
四
至于吃素，我是在看了印度瑜伽圣人尤迦南达的自传后开始，具体因为什么事或某一段话已模糊难忆了。当然还是与学佛相关。两年来妻子总耽忧我会营养不良而遭病，我说，南怀瑾九十岁了仍能在座上蹦弹﹙打坐收功时的动作﹚，净空老法师站着讲经，我也可以吸收天地灵气而长生的；何况，你们吃肉我喝汤精华在我这儿，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断荤呢。另有关心我者叹息：唉，才四十岁就开始吃素！别介呵您这一声唉，可真把我叹得七老八十了，我这么怕自己秃顶贪恋花花世界岂能信佛教我喜欢素食主义者……又一次无奈的解释。
解释之外，我还为吃的事平添了另一烦恼——越来越看不惯乃至反感妻女俩剩饭剩菜尔后倒掉。我吃肉前家里没有这现象，她俩不吃的鸡皮鱼皮肥肉等等，全是我的下酒菜一扫而光。现在倒好，扔进垃圾桶的全是剩鱼剩肉；妻子忌讳吃剩菜，女儿更挑——瘦肉热一道便嫌硬了不动筷子。我骂母女俩下辈子要变饿鬼的：瞧电视上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和70多岁的爷爷在田头的窝棚里度日，学校一千多元的“借读费”没着落，爷孙俩天天用酱油拌饭吃，“惜福”两个字懂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呢。我没有把印光大师每次吃完饭﹑都要把碗底的残油剩渍再添一遍的事当例子，我怕听后她俩会在心里耻笑，因我的抠门而误解佛家的朴素与觉悟。你不是年年教学生背出师表么，我对妻子说，更应该背诵诸葛亮的《诫子书》——俭以养德。……直到不久前的某一天，妻子把汤中的半只鸡整个地扔了，我才明白自己错了，我真的错了。与其强人所难，逼娘儿俩做她们不屑的事，咱还是改变自己吧。古人云：时时检点自己且不暇，岂有工夫检点他人。——那一刻，我决定开荤。
五
有什么关系，我的“主食”还是读佛经呢。年初买了一套三秦出版社发行的十部 “名气最大的著名经典”，现在已读得七七八八，并从中找到“净土”，仿佛在某地忽然遇见梦中的情景——这地儿我来过呀，无比亲切。我指的是《无量寿经》。这些年一直反复阅读禅宗的经文，有时越读越迷惑，就像中文字，你老是盯着一个字看，最后，连“我”字也不认识了。这情形令我联想到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在华山，从茫茫黑夜里终于爬上山顶，旁边的游人喘着气，一个问这是那什么峰吧，另一个说，别这峰那峰的我都要累疯了。是啊，这些年这禅那禅的把我都要弄残了。从这次第到那阶位，什么十信十住十回向……依我这根性，修多少个劫也不能“不来”（阿那含者）这五浊世界，轮回可不是摇滚着玩的。我找到了净土宗，佛陀说可以带业往生净土啊！瞧阿弥陀佛的手印，永远伸向你，像母亲正迎接将欲跌倒的孩子……
我又开始吃荤了，这在学佛的途中不知是退是进，亦或根本就没有退进，我不知道。
2008-11-5珠海
文章来自: 
引用通告: 
Tags: 
相关日志:
评论: 1 | 引用: 0 | 查看次数: -
回复
敏[2009-09-26 02:29 PM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