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笔记(组诗)

王寅
*读花城出版社《王寅诗选》

一头语言的兽，开始是豺狼
在旷野,城市的沟壑
嗥叫。奔跑。逐鹿弱小言辞，长发飘飘
浓眉，大眼，兀自离群寡居，那些
青春热血，以及消融超大容量的老酒桶
以及友谊和交流，通过词语默契地互相搭配
互相依赖，建起一座牧场

然后是狮子被围困，像一头观赏动物
圈进了沉默的牢笼：“时间是锁，水滴就是钥匙”
水滴时穿得仍然是语言的诱惑
电影、绘画、摄影和音乐，在展览馆间穿梭
时代丛林里，狮子改变了狮子的步态和毛色

然而，终究是一头语言的猛兽。终究
语言渐渐重现真相，眼镜蛇自有其词语毒性
红信子亮出来，够酷，在诗歌的磁场，诗人
一辈子逃不脱诗人的称呼、命运
蜕皮的恶魔比青春期更沁人心脾
在自己的灵魂里爬行，在读者中摆动响尾

                    2006年6月3日


6月4日凌晨读西川《深浅》偶得

在书中，我获得一条引语：“心里
装着我们的历史经验。”（P225)从米沃什
到西川，再到成立，从书面到书面再到书面
贯彻异国的、京城的、外省的沉思
现在正值子时，没有星光，新闻频道整点循环
播报：自今日黑夜起，南方大部分地区持续
大到暴雨。雨水将洗去初夏日复一日的燠闷
我在复式顶楼独自抒怀，开着阳台门窗，读书
让些微凉意敞进来，伴随车轮偶尔淌过街道积水的噪音
当我读到这条引语，已感冒三天的喉咙忍不住要咳嗽
妻儿安卧在侧，逼着我压低又压低，“咳咳......”
直到变成一声叹息

                          2006年6月4日00.30

有一种疼痛直到肠子里
*2002/3/1晚读王小妮《从我手里拿走三张纸的人》

不为别的，仅仅是看了一本书
仅仅是看了书中一篇文章，那个死女子
那个王小妮没用分行，描述一个人从她那
借了三张纸。那是八六年的深圳，我也刚刚到南方

二千字，把我的心都读疼了。那个人是不是我？
在没有下一顿的时候曾经
站在世界的门楣外徘徊
那个人是不是我？曾经在一个被朋友引荐的女人那儿
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声称母亲在家乡病倒

而我保证在下个月就偿还这笔三百元借款！
这么多年了，女儿快要成人了，
王小妮还记得这笔帐——多么心疼，我的肠子
从心脏开始疼起——那个人是我吗？我死劲回想

我已经四十岁
这些年我放下了写作，追求着富裕和安宁
我能不能偿还身后的那笔债？

这疼痛就像“绞肠痧”，那夏天的酷暑把劳累过度的人
逼进死胡同。但是，“三张纸”！那女子
把轻松造成了一座嵩山压上心头
仿佛这个春季在空调房流行的感冒病毒
                                

死   亡
*2002/3/1晚阅读《读郑敏的组诗〈诗人与死〉》

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能做些什么？
是怀想？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呼吸就要停止
我所做的，只有等待死去

而我身后留下的将有什么？是怀念，还是
那叵骨灰？现在，我已经停在冷藏柜里，已经被化妆完毕
我还在等待什么报酬和荣誉？

我已经给你们留下了一本薄薄的书
这是我一生的财富，也是我的遗嘱
你们却拿我冰凉的尸骨当示威的资本

我已经不再老泪纵横。我去了，你们
不管是不是我的子孙，和我一样
都将被别人或者自己误诊而死


小燕子，小燕子
*2002/3/1晚重读拙作《小燕子，小燕子——追悼恩师王路先生》

不要提起“时间”。我就是这么在回环，从少年到中年
逐渐地患上了青光眼

不要提起“再见”。我总是要飞回来
从五十年代飞回到零年代

也不要飞了。我迟早要褪掉身上的毛
巢里的那把藤椅迟早（现在已成定局）

要被你们焚烧
成立你也不要再忧伤。


塞   壬
*2002/3/1晚回忆袁志坚《就诗论诗•诗篇•塞壬》

嘘——
别说出那一切，那些真实的，或者业已失去的

嘘——
我正在沉睡，在海底，在天鹅高贵的舞步里

嘘——
不要惊醒我，我的歌声如同我失声的内心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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